露厨 主露中 感谢阅读!

【露中】一人行者

祝大家节日快乐。撒糖~


(1)

我厌倦了这个压抑的世界

从此我去了小岛

忘记了夏日的城市

今天早上环礁湖在那边

玫瑰色的湖面,上空是冷冷的金星

——Oublier la ville

    

王耀已经在这个客栈住了一个星期。他正坐在床上,透过窗外看着湛蓝的天,洁白的云,还有那隐隐约约的神圣的梅里。

梅里雪山,藏传佛教的四大神山之一,在藏区称“卡瓦格博雪山”,以其盛产名贵药材而闻名。本是音译的藏语,王耀却觉得大概是因为“美丽”太俗,所以转为“梅里”,亦或是因其有雪梅的坚韧又绵延千里罢。梅里的峰尖而不利,常年的积雪使其看上去仿若披着裘衣的仙女,洒脱而飘逸。光是看着她,就是一种朝圣。

他真想永远留在这里。

一阵敲门声响起,原来是客栈老板。老板是个中年人,算得上家财万贯,初来便被勾了魂,随即抛下了公司,携妻带女,在此经营。

“王医生,有个外国游客发高烧,这里离医院太远,您能不能先来看一下?“他焦急地说。

“您先别急,我收拾一下这就跟您去。“王耀赶紧回答。

他拿上医疗包,跟着老板走到了长廊的尽头。

 

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,一人在生命的低谷挣扎徘徊,一人发着高烧头脑昏沉不已。

王耀轻轻掀开鼓起的被子,看见了这位外国旅客。他的脸蛋泛着病态的红,浅金色的头发因为汗水杂乱地贴在额头上,两道形状美好的弯眉紧皱,高高鼻梁下的唇饱满而深红,不时发出几句难耐的喘息。大概是有所察觉,他睁开了深邃的眼,长而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是一双罕见紫眸,本应射出无限光彩,此时却失了焦距。

颜面骨轮廓真完美,王耀不敢马虎地招呼老板取来温水,掏出电子体温计。不出所料发热已是超高的分度,万幸的是他有随身携带医疗包的习惯,此时有了用武之地。王耀立刻给他喂了两颗退烧药,随后用清凉油涂了涂他的手心、脚心。

“还好有您在,真是太感谢您了!“老板在一旁心有余悸。

王耀安抚地笑了笑,说:“不用,这是应该做的。他现在情况不稳定,恐怕还要观察一阵子,实在不行怕是还得去医院打吊针。“

“那,这……“老板面露难色,王耀便说:“别担心,我留在这里。”

“麻烦您了,麻烦您了。这几天食宿我会给您打折。“

王耀回道:“客气了,这是我的职责。“他嘲讽地笑了笑。

老板没有注意到这些,千恩万谢地离开了。

现在只剩他和这个不知姓名的外国男子了。这间房的窗也能看到卡瓦博格,对方也许和自己一样喜欢望着神山,才会选了这个贵不止一倍价格的房间。房间整齐空旷,唯一的一个登山包撑得鼓鼓的,置于柜子前。烧水的壶还在冒着热气,一缕缕白烟从壶嘴升起,很快便与空气融为一体。进门时打开的空调终于起了些效用,王耀明显感受到温度在缓慢上升。

对方已经陷入睡眠。他长得真的很帅,闭上眼睛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,可王耀知道他的梦应该并不美好。无聊地对着他过了一遍人体206根骨头,王耀还是不禁感慨多次种族差异的存在。看了一眼表,他再次量了一下对方的体温。数值已经降下来了,看来对方的身体还不错。

确认病情已经稳定后,王耀在床头柜上留下了药和便条,轻轻合上了门。

 

(2)

手术室里一阵紧张。医生护士们穿着无菌服,全身上下只看得见一双布满血丝的眼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只有仪器万里如一的滴滴声和医生冷静而无情的命令。

王耀有条不紊地指挥着。在自己的领域,他有着绝对的自信,他的操作精准,手法娴熟,年纪轻轻便担任了主治医师一职。此时他正专心致志地进行着最后的工序,胜券虽已在握,他却仍不敢有丝毫马虎。

手术很成功。王耀和同事们卸下一口气,明明困得睁不开眼,却还是想放声欢呼。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重现光彩,又一个未来无望的人在自己手下获得新生,这种兴奋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是那么激动人心,大概永远都不会随着时光而褪色吧。

小护士准备把病人推出去时,仪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告声。

下一秒睁眼,面对愤怒的家属,他毫无防备。玻璃杯砸得生疼,滚烫的液体淋上他薄薄的裤子,碎片弹起来散了一地。小护士哭着将他推开,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地上漫布着的,他破碎的脸。他抬头,大片的人开始变成斑驳的色块,扭曲,夹杂着那些争执的嗡嗡声,将他从头到脚层层包围。

大脑一片空白,直到眼前出现放大的院长疲惫的脸。远处传来清晰无比的叹息声:“小王,最近你还是休息一段时间吧。“肩上多出了重量。

他一下子惊醒。

天已经亮了,这里不是值班室,也不是家。这里是云南,是藏族同胞们神圣的小区域。这里远离世俗喧嚣,蔚蓝的天空正张开双手,卡瓦博格正露出柔和的笑,只要看上一眼就能皈依平静。

他渐渐冷静下来。

用完餐后,他突然想起昨天似乎帮了一位外国人,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,希望他能够看见自己留下的药,看得懂自己留下的纸条吧。

 

(3)

王耀在观景台再一次见到了那个人,虽然只是背影。

对方穿着米白色风衣,绕了一圈的围巾拖得长长的,略微随风飘起,头发被吹得有些乱,在日光下反着耀眼的金。

好不容易退了烧又来吹风,王耀皱起了眉,随即一声冷笑。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。

外国人回过头,清明的紫色眼睛闪过一丝冷漠,却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。他便也回以一道疏离的弧度。

紫色的瞳孔,就是放眼世界也实属罕见。真的很美。

空中基本没什么云,梅里今天是一点面纱都没戴了,坦然地接受各路朝拜。山头是纯洁的白,阴影处泛着比天色灰一点的蓝,和着渐变的山体,构成了大自然最精美的画卷。

他本可以和往常一样放空大脑和心灵去欣赏美景,可却总能感到一道颇具压迫感的目光。

干脆换个地点好了。他转身准备离开。

对方却叫住了他。“你好?”很好听的声音,感觉上有点像甜甜的草莓蛋糕,明明听觉和味觉是完全不同的。

“昨天我身体不适,有个人帮助了我,他的发型和你很像。请问是你吗?我觉得有必要当面道谢。“他平静地说,挂着一副看似亲切的笑。

王耀回答道:“是我。只是举手之劳罢了,不用在意。“

“谢谢你。“他的语气变得非常真诚,”另外,我来自俄罗斯。“

他愣了两秒,才反应对方指的是他写的字条,“哦。抱歉。我只会中文和英语。“

“没事,“他摇摇头,”我都看得懂,只是想说明。“

王耀笑了笑,“你的中文说的很好,音调很标准,应该学了很久吧。“

他眯起眼睛,伸出手道:“我是伊万·布拉金斯基。很高兴认识你。“

“王耀。“他点了一下头。两手紧握一秒便一起松开。

“再次感谢你昨天的帮助。”伊万低下头,大概是为了照顾只到他肩部的恩人。

王耀挥了挥手。

走之前,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嘱咐了一句:“你刚刚退烧,不适合长时间吹风,还是早点回屋休息吧。”

伊万惊讶地看了他一眼,随后绽开了温柔的笑,“谢谢。”

这小伙子还是可以笑得有模有样的嘛。

 

(4)

大部分时间属于王耀一人的观景台,如今要与人分享了。

王耀不可避免地注意起了伊万。他自认为来的很早,可这位斯拉夫的帅气小伙总是一副已经站了很久的样子。看到自己来,他会露出一个孩子般的微笑,然后恢复到出神的状态。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望着卡瓦博格,虔诚地、专心致志地,似乎要把她的每一缕雪,每一片岩石都刻在脑海里。通常他总是在发呆,有时他还会带上一个大而厚重的单反相机,从各个角度拍摄雪山。

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不一样的卡瓦博格,他会看到些什么呢?

王耀知道对方也在悄悄观察自己,有几次他想要靠近的目光露骨得不行,可他什么都没有说。他们维持着这种似是一面之缘的关系。

这种状况终于在某一天改变了。原因竟然是一瓶酒。

 

王耀不抽烟,但是好酒。身为医生,他自然是知道酗酒有害,可适量的酒是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的,更何况他也喜欢喝茶。也许是因为工作压力,他习惯了浓茶和每天小酌一杯的生活,兴致一来多喝也不见怪。这次他就携了整一瓶老白干,置于栏杆上。

伊万马上被吸引过来了,眼睛睁得大大的,就像某种大型肉食野生动物嗅到了猎物一样。

沐浴西伯利亚寒风的斯拉夫人,恐怕血液里也流淌着一部分酒精吧。据说最初伏特加的发明竟是因为一名医生误喝了乙醇,觉得味道还挺不错。

“要来一杯么?”王耀摇了摇瓶子。

他很坦然地点点头,毫不客气地干了一杯。看那眼神,明显有些意犹未尽。

不过王耀没想到对方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说道:“像你这么年轻,应该少喝些酒。”

他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,“我已经三十多啦,倒是你,应该大学毕业不久吧?”

伊万满脸惊讶,脸一下子红了,他本来就白,一米八几的大个子,看上去甚是可爱。

王耀看着他窘迫地组织着语言,最后看似镇静地说:“对不起……您看上去真的很年轻,我还以为您比我小呢。”

“没什么,中国人都是显年轻。”王耀耸耸肩,“你不必用敬称,像之前一样就好。”

伊万点点头,仍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。

阳光灿烂,不戴墨镜都受不了如此明艳的色彩,气温却清爽宜人。风携着凉意淘气地奔来奔去,撩起一阵阵飞扬的发丝。他仿佛即将和这儿的每一束光,每一片蓝天,每一朵白云,每一颗草木,甚至每一口空气融为一体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伊万突然问:“我那里还有一些很不错的酒。你想来尝尝吗?”
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他刚说完,伊万的笑脸就笼上一层灰暗,眼神里的悲伤那么明显。他揪了揪自己的头发,道:“好吧……去你屋吗?”

“跟我来。”伊万转头,走路都带了点跳跃,围巾在身后甩来甩去。

当时王耀只是跟在后面偷笑,后来他才知道这句简单的邀请,对方究竟在心中酝酿了多久,而他小小的举动对伊万又有着怎样重要的意义。

 

再次进入伊万的房间,一切已大不相同。王耀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支起画板,看轮廓应该是卡瓦博格。地上漫布着各种型号的笔,调色板上是一块块深浅不一的蓝。

王耀走近看,耳边响起对方有些急的声音:“我还没有画完。”

可他已经站在画板前了。画布上的梅里雪山颜色上了一半,让人不禁遐想画成后的样子。看颜色应是晴朗日光下的她,只有几朵云让山顶若隐若现。

“太棒了!她就像在看着我。你什么时候能画完?我真期待。”

“谢谢你能喜欢。“伊万站到他的身边,看着画道:”每一次我看她,都会觉得不一样,不同的云,不同的光,不同的风向。我常常想,今天她的心情是如何呢?阳光灿烂,她开心吗?厚厚的云层把她遮住时,她又在想些什么呢?当我有了头绪,这一刻的她和上一刻又不同了。“

“是啊,她是有生命的。“王耀缓缓说:”你画里的她,看上去很平静,就像在安静地眺望远方或是等着什么人一样。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,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平和和……孤独。“就像我一样。王耀对上了伊万的眼睛,美丽的紫酝酿着惊讶的情绪。

“呃,你,我很感谢你居然能看出这些,不,我是想说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
王耀看着他再一次红起来的脸不由地大笑起来,略带调笑地提醒他此行的目的:“不是说要请我喝酒的吗?”

“哦,对!“对方恍然惊醒,连忙跑向他最初的目的地,在包里翻出一瓶瓶各种各样的酒,丢在床上,然后直直地望向他。”你选吧!“

他看着满床的小玻璃瓶有些哭笑不得,伊万的包里似乎除了画画用具就是这些伏特加了吧。

伊万看他半天没有动静,便坐过去翻翻,掏起一瓶,开心地示意:“这是我最喜欢的。“

王耀不禁微笑道:“就这个吧。“

“嗯,你先尝尝这个,然后我们可以再试试其他的。“伊万把酒塞到王耀怀里,“等一下,我去洗杯子。”走了两步他又解释道:“我一般都是拿瓶子直接喝的,不过你没有喝过,还是慢点好。”

这天王耀放开喝了一场,知道了伊万研究生刚毕业,理想是成为一名画家,也告诉了对方自己是医生。

伊万沉默了几秒,随后说道:“其实我们很像。医生创造美,而画家则是把美撕碎给人们看。”

到后来,所有的烦恼似乎都被酒精冲散了,所有言语也变成模糊的喃喃,王耀脑海中充斥着混乱的景色,一会儿是他还辉煌时手术室里的一幕幕,一会儿是云雾里、阳光下、各种各样的梅里。但在意识一片漆黑前,他满眼都是脸蛋微红的、笑着的伊万。

这是他停职后笑得最多的一天。

 

(5)

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。这半个月的与梅里相望使王耀改变了许多。他快要忘记刚来时的感觉了,那么失望,那么愤怒,那么委屈,那么不像自己。

他和伊万也越走越近。也许是因为他们经常一起看着天边的卡瓦博格,一坐就是一下午,也许是因为他喜欢欣赏伊万认真作画的样子。伊万本来就很帅,身材高大结实,手指修长指节分明,握笔的样子甚是好看。他每覆盖一层颜色,王耀就会多一种不一样的感受,似乎笔端的那一层染上的不只是丰富的色彩,还有他多样的心情,伊万的心情。他知道他画中的卡瓦博格,在他心里也有一个。

伊万要走了。他走的前一天突然跟王耀说:“我以后能叫你小耀吗?”不等王耀回答,他就忙着补充道:“我听说中国人都喜欢往朋友的名字前加一个‘小’。”

或许是因为他犹豫而紧张的表情,或许是由于他小心翼翼的语气,王耀动了动唇,终是什么也没说。

伊万就像一个得到盼望已久的玩具的小孩,抓着自己的围巾,偷偷地一遍遍低声念着他的名字。

他走了,没有道别。王耀并不意外地在老板那儿拿到了他留下的一卷画。

中年人仍以为他们只是那场病的交情,又忙着说房价打折的事他不会忘。人与人之间的差距,有时候就是那一点认真,那一丝真诚决定的。

一定是那座梅里了。王耀慢慢回到了房间,烧上水,倒了一杯酒,才慢慢展开。

他分明看到了另一个卡瓦博格,朝阳下闪着金光的耀眼的卡瓦博格。他不知道伊万是什么时候画的,但他一定更用心。他能辨出每一触笔尖,小至一个点都透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敬仰与尊重。这个她就像一个神明,高高在上,高贵绝伦,却又会微笑着给世人以救赎。本以为她可望而不可即,却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她,触碰她。原来,自己并没有被抛弃,而是一直被关注着,理解着。

王耀的眼眶有些湿润。

躺在火车卧铺,王耀一边听着歌,一边出神望着伊万送给自己的珍贵礼物。他用塑料袋将画包了一层又一层,舍不得放进包里。他想着他怀着强烈感情画出的卡瓦博格,想着和他一起度过的那一个个悠然的下午,想着他一直挂在嘴边的微笑、纯净的紫眼睛,想着他那句以后,才猛然发现自己和他并没有交换任何联系方式。其实,即使是有,估计也是成为一段尘封的美好吧。

他一个人踏上了这段旅程,回途却带走了和另一个人的记忆。已经足够了。

 

(6)

王耀回到家立刻把画裱了起来,放在卧室里。

明明是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,他却觉得陌生了。天是灰色的,夜晚没有星星,马路上充斥着流动的汽车和不满的鸣笛,行人表情麻木步履匆匆,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播了一遍又一遍。没有信仰,没有灵魂,生活只有黑白两色。

王耀觉得很烦闷。之前他可以用繁重的工作来填补空虚,现在他脑海中又开始重播那些糟糕的经历,触目惊心。只有看着那副画时,他才会远离噩梦。他看着右下角对方飘逸的姓名,不由自主想到对方的生活。他应该回到了俄罗斯,也许再也不会来中国了。

人都是会离开的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,不会为旁人而停留。一人行走,有理想便是追求,无理想便成行尸走肉。

也许他再也找不回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了。

 

 

 

(7)

每个人都有梦想的碎片

遗弃在生活的荒野

每个人都曾追求心中的梦想

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

 

每个人都应向政权要求

一条对抗我们孤独的法律

好让每个人都不会被遗忘

——Tout Le Monde

 

这次他坐上了去庐山的火车。

不知出于什么隐秘的原因,他没有回到梅里,而是选择去祖国另一处美景。

到了牯岭,很不巧正逢旅游旺季,已经停了几辆风尘仆仆的大巴。人们扎着堆涌过来,穿着各色各样的服装,远看就是一片片毫无设计感的混乱布块。

王耀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将来时的车票捏成一个球。

他到的第一家风评较好的旅馆叫日照,应是取自“日照香炉生紫烟”,和庐山相应成趣,多了几分风雅。前台的服务生面露难色,现在要住恐怕只能与别人拼房了。王耀当即道了谢转身离开。他站在门口,掏出手机看了许久,终于向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
可他明显运气不好,紧接跑了几家都是订得满员,有空房的价格也抬升了不止一倍。他向上提了提背包还是绕回了最初那家。

“您能帮我看看可不可以拼房吗?“

“好,我帮您问问,请稍等一下。“服务员很热情地翻开记录。

几番沟通后,她笑着点头示意王耀:“那位先生现在正在房里,房号是……两张单人床。”

“谢谢。“王耀把证件收在小密封袋里,拉上背包拉链,将包往背后一甩,走了上去。

“好像是那个外国帅哥呀。“

可惜王耀没有听到她最后的喃喃。他把帽子摘下,理了理头发,轻轻叩了三下门,屋里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,他静静立在一边。

你相信巧合吗?啊,或许应该换句话说,你相信命运吗?

王耀看着给他打开门的高大身影,浅金发,紫眸,高鼻梁,长围巾,除了黑眼圈有些重以及脸红速度加快外,什么都没变。看到是他后,对方脸上不耐烦的笑立马被惊喜取代了。

伊万·布拉金斯基,又见面了呢。

伊万意识到这种一言不发的对视其实很傻,连忙侧过身让王耀进了屋。

“小、小耀……”

王耀把背包和帽子往自己床上一甩,坐了下来,看着站在一边仍然愣着的伊万笑道:“这回有人和你摊住宿费了。“他眨眨眼,”你好,伊万。“

“这是不是就是缘分。“伊万笑着也坐到另一张床上。

“看来你没回俄罗斯。“

“没有。“伊万摇摇头说:”我计划来中国很久了,这里很大,很美,我还没有走完。“

“呵呵,你为你的目标真的做了很多准备。“

这么流利的中文,一定努力了很久。换做自己,会有那种坚持的勇气吗?王耀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,抱着厚厚的书整天泡在图书馆,一刻不停地在各个数据库搜索可参考的文献,在解剖实验室对着福尔马林里的尸体到凌晨四点……

梦想是一种很美好的东西,却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。

“对了,谢谢你送我那幅画,真的太美了。“

“没什么,我很想……你喜欢太好了。“伊万眼睛亮晶晶的,浓厚的紫沉浮着,构成一个甜蜜的漩涡,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沉溺。

你大概不会知道那幅画对我的意义。

也许是因为太累了,王耀睡得很熟,一宿无梦。

 

(8)

庐山和卡瓦博格的性格完全不同。

他更像一位隐士,仙人,举手投足都是怡然自得的悠闲。山总是若隐若现的,一圈一圈的笼着纱一般的云,深绿浅绿、碧绿青绿、墨绿葱绿、孔雀绿橄榄绿、苹果绿森林绿。有时候云会很厚重,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山腰走过,伊万会说大概是庐山太热了,取一块手绢擦擦汗罢。

这里的气候带着一丝冷冽却并不干燥,风吹过可以听见树叶的飒飒声。远方时不时传来几声渐远的乌鸦叫,王耀会傻傻地跟着“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”几声,伊万也在一边跟着喊。最舒服的莫过于这里的空气了吧,那带着草木呼吸的充满清香和活力的湿润空气,是生命最好的养分。

 

两个人结伴而行,似乎成了一种默契。

他们一起逛夜晚灯火通明的牯岭,在半月形的街心公园看牯牛雕塑,爬五老峰,游大天池,观植物园,赏三叠泉,在老别墅区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
看着在别墅前写生的一个个建筑系学生,王耀笑道:“你不和他们一起?“

伊万微笑着摇头。

走到美庐,正逢一个导游正在介绍,指着石头上的刻字喊着:“他当时对旁边人解释道,这没什么,你看这美写的,从下往上看看是什么?大王八啊,哈哈……“

王耀不屑地皱眉,那位才不是如此小肚鸡肠的主,要真说了这话可真是有失风度,不过好在伊万是不懂的,吧?

他回头,看到高个子的斯拉夫人笑得一脸嘲讽。

白天出去,他们基本上不沟通,王耀的一个眼神,伊万的一个微笑便足以说明一切。王耀喜欢这样,连潮湿的阴雨也变得可爱。

夜晚回屋,伊万会坐在画板前诉说他一天的感悟,王耀有时坐在一边看,有时捧着一本书。柔和的淡黄色月亮像被磨了砂,如一盏昏黄的灯向黑得泛蓝的天空散发仅有的那一点暖意,配合着烈酒浓茶,给每天以美好的完结。

这是他们俩的第二次畅饮,当然这回是只有中国的酒了。

“我们国家的医生都很忙,小耀你有这么长的假期还真好。“伊万歪在床上喃喃。

“哈哈,这里的医生最幸苦了。“

王耀看着伊万不解的眼神,沉默了一会。

“想听听我的故事吗?“

 

(9)

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一场手术没成功,因为并非病入膏肓所以病人家属一直觉得是医院的责任。之后他们几次三番跑到医院来闹,砸东西骂人,索求巨额赔偿,总之影响很恶劣。那次刚好我主刀,院长没办法就让我停职了。

所以你看,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游山玩水了,挺不错的不是吗。

他们怪我,无可厚非,毕竟我确实没能拯救他们爱人的生命,只是他们来闹时,不知道从哪里多了那么多指责我的人,我感觉自己做得这一切原来一直被人用那样的眼光恨着。是啊,在他们心中,医生竟是这么恶劣、不值得相信的存在。

只有我的同行帮我说话。

走的那一天,办公室里一位比我年长的副主任医师兴奋地跟他的妻子打电话,我也知道他要升职了,医院不可能没有主任医师啊。我进去正准备恭喜他,他却突然挂断电话满脸同情地安慰我。我什么都不想说了。

 

王耀猛灌了一口,突然眼前一片阴影,紧接着便被拉进了一个怀抱。低着头叙述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对方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。他下意识挣脱了一下,可对方有力的臂膀并不允许他这么做。

“伊,伊万......”

他沉默着,只是强硬地抱着王耀。王耀的脸埋在他散发着火热温度的胸口,那股火热传到他的脸,顺着动脉点燃全身。

“小耀,我知道那种感受。他们在摧毁你的信仰。我知道的。”

手在对方胸前攥成拳。

“你不是冷漠的人。一开始你看上去很不好接近,可你不是那样的。小耀,别让他们改变你,也别用他人犯下的错来惩罚自己。”

鼻子有些泛酸。

“小耀。”伊万扳起他的脸,脸上明明挂着醉酒的红晕,眼睛却亮如星空。

“能和你做朋友,万尼亚好开心,真的好开心。”

“万尼亚一直没有朋友。”伊万歪了歪头,有些伤脑筋地说:“每次我想要靠近别人,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会跑走。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。”

 “只有画画时,我才会很快乐。那是一个接受我的世界,里面的一切都是我的朋友,他们对我笑,与我交流,给我看好多好多神奇的东西……可是家人一直很反对我。可以说他们想尽了方法吧。“

“之前姐姐和妹妹也是支持我的。她们帮了我很多,但是后来还是来劝我了。万尼亚又是一个人了。”

“然后万尼亚逃出来,去了一直想去的国度,真的遇见了惊喜。我在一开始就遇见了小耀。”他笑了起来,温柔地抚上王耀的脸,“可是小耀没有拒绝我。”

“小耀救了我,看得懂我的画,愿意和我做朋友。”

“我不想让任何人伤害你。”

王耀心猛猛地颤了一下。

“别把自己包起来,你不适合孤独,那不属于你。”

他突然用力挣开了对方的怀抱,抓住对方的衣领,直直吻上去。

放弃思考的大脑一下子运转起来。

他吻了伊万。

刚刚那一瞬间,他仿佛被一种强烈的力量控制住了,迫使他必须做出些什么。他想都没想,表示服从。

现在他看着对方震惊的眼神,混乱地思考着自己过多分泌的肾上腺素。心率太快了,重重地敲击着胸腔,不会跳出来吧。手指还紧拽着,唇紧贴着,两人互相瞪大双眼,有些尴尬。

他转过头将伊万推开。“抱歉,我喝醉了。”可他知道自己很清醒,非常清醒。

他垂下头,不自觉抓住了床单。

醉酒永远是逃避的最佳借口,即使是对理智的成年人也不例外。欺骗自己是一种可耻的行为,但人们总在不停重复这种自虐。如果成熟意味着小心谨慎以至于孺弱胆怯,你还想成长吗?可惜你无法选择。道路已经铺好,你只能选择交叉口的方向,却无法停止脚步,这条路注定孤独。

“你喝醉了?”好在伊万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。他点点头,仍不敢注视他的双眼。坐立难安,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到自己的床上呢,王耀觉得这时候如果自己再赶走伊万,他就要真的失去他了。

一阵刺痛使他回过神来,伊万揪着他的头发,狼一般的眼神暗得吓人,不等他惊呼便含住了他的唇,湿滑的舌头趁着此刻门户大张开始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。

意识一片空白,都忘了呼吸。

直到结束王耀才找回了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重有力,连带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叫嚣着深刻的感情。

伊万很无辜的笑着,“我也醉了呢。”

王耀喘着气,脸上是又好气有想笑的表情。

他看到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,在昏暗的街灯下踌躇不前。突然有一个人握住了他的手,不由分说牵着他向前走去。对方长长的围巾随风飘起,将他环绕起来,道路也开始变得愈加明亮。也许他早就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
 

(10)

第一次,他在另一个人温暖的怀抱里醒来。

昨晚拉上了窗帘,房间里光线很暗,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下雨。

抬头,对方的紫眼睛炯炯有神。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。

“几点了?”声音有些沙哑,他连忙清了清喉咙。

“大概九点半。睡得怎么样?”

“挺好。除了有点儿挤。”他笑着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起床吧。”

伊万赖着没动,笑得更灿烂了。

“怎么,你不出去?”王耀有些吃惊。

“我要画画。小耀能帮我带点吃的吗?”他轻轻问道。

王耀愣了一秒,“啊,没问题。你要吃什么?”

“随便什么都可以。谢谢。“

”不用。“

出门前王耀回头看了一眼,伊万已经开始专注地捯持各种颜料了。

 

他在这条路上少说也走了三趟。伊万对各种东西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,也许是因为他们国家的这种东西都依靠进口吧,总之他可以每一个店铺都仔细逛一遍。他就跟在这个高个子一臂之外的地方,看他惊讶的紫眼睛,也不无聊。

又回到了原点。他看看表。

人生的旅途有时是不缺陪伴的,但是走着走着你就会发现,到头来还是你孤身一人了。再亲密的人也会存在思维上的差异,再靠近的两颗心还是会有缝隙。

就像现在,终于找到了契合的存在,也是不可能有未来的。

虽然比起虚幻的未来,他更喜欢直白面对此刻每一丝心动的真实。可伊万呢?他年轻、英俊、才华横溢,总会找到更懂他的人。

也许之前的他可以不顾一切去追求的。

现在他只是一个人走在大街上,看着三两成群的行人,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,默默地混过自己的时光。

    

“我给你带了汤和一些炒菜,趁热赶紧吃了吧。“王耀把手中的袋子放到桌上,走过去拍了拍伊万的肩。

“你好像……没什么进展啊。“

“不,进展很大。“伊万转过来神秘地笑了笑,”我们吃饭吧。“

“呃,你一个人就好了,我已经吃过了。“

听到伊万有些伤心的嘟囔声,王耀心虚地移开目光。

“下午我准备去五老峰,你要吃什么我还可以帮忙带。”

“啊,不用了。我自己买就好。你早点回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 

回去已是傍晚,王耀累得全身都在抗议,整个人直接摊在床上。

窗外的天空一片漆黑,看不到月亮的影子,也没有星星闪光。
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“伊万语气不太好,”怎么弄成这样?遇见小偷了?“

“没,可能好久没进行这种强度的运动了。人老了,身体不行了啊。“

伊万眯起眼睛,不屑地嗤笑了一声。

王耀闭着眼睛,突然感到腿上多了一双大手,正在轻轻地揉着他酸痛的肌肉,很舒服。“伊万!你……”

“正好,王医生来教导我这种情况该做些什么才能缓解呢?“

“不用,我没事。“王耀扯开他的手。

“我说过不想让任何人伤害你,任何人任何形式。”他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,王耀没看他浓紫的双眼,想也知道里面藏着暴风雪。

他沉默着背过身,离远了些。

耳边响起伊万认真的声音,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:“抱歉,我有些激动了。可你应该知道的,小耀,我爱你。”

这次他看清楚了,伊万的眼睛里盛着一片星空。

 

(11)

王耀又收到了一幅画,摊在自己的床上,这次不光只是一座山了。当然庐山是连绵的山,画上一串串的山峰秀丽可爱,云雾下隐约的山体则透露出一股大气与磅礴,但重点是,在山脚的角落可以看出两个模糊的人影。

伊万的画是一面镜子,映出的是他美丽而纯粹的记忆和感情。

惊喜不止这一个。在整理背包的时候,他发现了被藏在隔层的另一幅画。小小的画卷里是一个人宁静的睡颜,暖黄的色调温馨迷人。

这大概是那天支走他的秘密了。

王耀控制不住嘴角的上扬,小心翼翼地把它收了起来。

 

(12)

“伊万,下一站,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海南?”

回答他的是一个温柔的吻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(13)

我见过那轻薄的雾霭

白色的雪和冬日的早晨

我想再次找到你

 

如果我能再次遇到

那只飞走了的美丽鸟儿

如果它旅行回来

沿着河边落在你身边

我会对它讲

我知道对你来说它有多么重要

我会告诉它你在等待

——L’oiseau

 

“王医生,辛苦了,我来接班的。”

“啊(打哈欠),那我就先走了。”王耀脱下白大褂,换上外套。

风波一过,他又恢复了以前匆忙的职业生活,只是先待在了住院部。阳光明亮得刺眼,他不适地皱皱眉,揉了揉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和太阳穴。

连续的夜班让他回到家倒头就睡。

习惯了轻松闲适的旅行生活,回到现实的世界还真是有点不适应啊。

“砰砰砰——”

王耀的眼皮抖了抖。

“砰砰砰——“

他翻了个身,把头埋进枕头里。

“砰砰砰——砰砰砰——“

他掀起被子,光着脚噔噔噔跑到门前,恨恨地地打开门。

门外的人笑得比屋外的阳光还灿烂。而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,满脸怒容来不及收回。

“小耀,我来找你了。“

伊万霸道地挤进门来,一下子抱住了他。

“我刚睡着……”他生气地说,语气听上去很无力。

“那我们继续吧,正好万尼亚才赶过来也很累呢。“伊万直接抱起王耀,走进卧室,把他丢到床上,然后自己压了上来。

王耀觉得自己要神经衰弱了,躲避着对方来势汹汹的吻,“拜托,明天,我今天真的很累。”

“没事,小耀你睡就好,万尼亚可以自己来。“

“等等……“

他用尽全力推开伊万。然后挣开了双眼。

他躺在自己的床上,身边空无一人。

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伊万送给自己的一幅幅画,金色的梅里,绿色的庐山,蓝色的海南,还有那些淘气的充满爱意的零星画面。

记得在海南的喜来登酒店,他们躺在床上,享受着身心交流后的温存。他已决心重振勇气面对一切,即使还会遭受失望与伤心,仍要坚持初心。

伊万在耳边温柔地低语:

小耀,我最想画好的有两样东西,一个是海,另一个是沙漠。人们喜欢海。他们都说海洋是生命的摇篮,它确实是,可我却想画的是另一面,绝望、悲伤。我能听见无数的嚎叫,大海是愤怒的、无情的、冲动的,虽然伟大却很少有人能读懂它。而沙漠,似乎只有荒凉和它紧紧联系在一起,它却是渴望生命的。它会一遍遍向烈日祈祷,细心呵护好躲在它身下的小生命。它小心翼翼却逃不脱死亡带给它的失望,逃不脱永恒的孤独。它们完全不同,本质上却又非常相似。

我已经停留了很长时间了。

他也已经止步不前很久了,久到他都忘记了原本的结局。

伊万也许留在一片海,也许去了一片沙漠,总之不会是自己所在的这个庸俗腐朽的城市。

弗洛伊德认为梦是人内心深处潜意识的强烈需求与渴望,甚至有时候你的意识不会认知到,你的梦却不会欺骗你。

王耀承认他很想他。

起码他有无数美好的回忆可以咀嚼,并且因为知道有人站在身后,他可以义无反顾地向前。希望他再次见到的自己不会输给他。

他侧过身,把自己蜷成一只虾,闭上了双眼。

突然枕边的手机开始震动,王耀一把抓起,须臾后,有些疑惑地按下了接听。

陌生的号码传出熟悉的声音:“小耀?我是伊万,我现在在火车上。明天早上能来接我吗?”

“嗯。你到之前一个小时给我打电话。“

“好哒。“

“伊万,你的沙漠呢?”

“我已经带回来了。我不会再让它孤独了。“

 

【END】

感谢阅读


(也许还有后记)

伊万,能不能不要每次把画藏在奇怪的地方,还有我家已经可以开画展了。

那就换个大点的房子吧,不差钱哒。

……别任性。


评论 ( 13 )
热度 ( 66 )

© 蜂蜜buG | Powered by LOFTER